四

我是一张瑟。

多少个日日夜夜，始终陪在她身边的，只有我。

曾是豪门大族里最受宠爱的小女儿，惯受无微不至的照料，更是不愁寂寞，如今独对鸳枕鸾帐，情何以堪！

她却没有任何怨言。

有风的日子，她总是临窗抚曲。

一曲既罢，即研墨写信。

一封又一封的家书，用红绳捆成一扎，等信客到来，一并交寄。

有雨的夜晚，她时常披着他留在家中的长衫，点一盏灯，为他绣一个香囊，纳一双鞋子。

恬静的外表，掩盖着她的不快乐。

只有我知道她为什么不快乐。

像她这样的女子，餐风饮露，冰雪聪明，又如何不知丈夫数年来一直失意官场、大志难伸是因为什么。

当今朝廷，党朋之争激烈异常。

牛李二党，势成水火。

自从娶她为妻，他便被牛党视为放利背恩的小人，欲依附以她父亲为首的李党谋图仕进；李党又以为他轻薄无操，不肯重用。

卷入这场政治派系斗争的漩涡，绝非出自他本意，可他无力自拔，且愈陷愈深。

红烛。

美酒。

能和他相聚的时光，是珍贵而短促的。

亦是她最快乐的时光。

每次见到他，都觉得他眼角的皱纹又多了，两鬓的银丝又多了。

我惟有暗自叹息。

始终不变的，只有他的眼眸，仍如寒夜里的星光一样，明亮而温柔。

又是离别前的一夜。

你瘦了，义山。

她哽咽。

十年了，以你的才智抱负，若非娶我为妻，何致仕途如此坎坷……

未待她说完，他已封住她的唇。

窗外，一片虫鸣。

此时无声胜有声。

你后悔吗。

你后悔吗。

折磨了她许久许久的这句话，她知道已不必问出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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